老家那间用了近二十年的厨房,因为烟熏火燎,看上去陈旧不堪,需要重新装修。清理橱柜角落时,我找出了一叠落满灰尘的蓝边大碗,这些碗制作粗糙、纹饰简单,特别是釉色寡淡无光,碗沿还磕碰出不少豁口。
我姐见我盯着蓝边碗出神,便道,前几年妈妈行动不便的时候,她就想趁机把这些碗处理掉,但是妈妈不同意,于是只好将它们塞在橱柜最里面。姐姐暗示我,我买回来的碗碟妈妈都舍不得用,可以趁装修时她不注意,以新换旧,把老旧不用的都扔了。
姐姐的话很在理,但我得考虑老母亲的感受,要扔掉这些碗,铁定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。这些碗,我出生之前就在桌上,它们盛过夏夜的凉粥,也添过过节的暖汤,见证过父母为养活六口之家,在苦日子里劳作的艰辛。让碗盛满,一度是他们生活的唯一重心,是他们追求的简单目标。保守算起来,这些碗陪伴父母的一日三餐,应该有六七十年的时光。这么长情的陪伴,怎么能说扔就扔呢。
(资料图片)
我拿起一只碗,有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记得,小时候我们朱家角的每家每户,日子过得并不宽裕,碗是属于屈指可数的值钱家当。遇有红白喜事,上百号的人聚在一起同喜同悲,需得吃上好多天的饭。吃饭所用的碗筷,都是主家派人到邻家去借。为了不搞混,几乎每家都会请补碗匠在碗底凿上字,标记“物权”。我家的十余只碗,底部都凿着我父亲名字中的一个字“冬”。“冬”字潦草,虽由一个点连着一个点凿成,却颇有书家的风骨。摩挲着碗底的“冬”字,我仿佛触摸到了大段的从前。
我小时候顽皮,打碎过好几只这样的碗,每一次都免不了“吃一顿家生”(苏州话“挨打”之意)。当时乡下有一种说法,说是用蛇蜕的皮来给孩子反复搓手,就可以让孩子练就抓碗摔不了的“铁砂掌”。我曾使劲搓过几次蛇皮,包括五步蛇滑润冰凉的蜕皮,但不管用,依旧失手。那些粉身碎骨的碗在我挨打后,连同母亲的怒火与我的眼泪一起被扫走,而那碎成两三瓣的碗,残片则被母亲收好放到碗橱顶上,静等农闲时节那个挑着担子的补碗匠到来。
至今还记得补碗匠悠长的吆喝声,也记得他叮叮当当的敲击声,他的手法熟练,锔眼、打钉,锉平、磨光,一气呵成。我在一旁,安静又专注地看着他。快好时,补碗匠看着碗底的“冬”字,然后抬头瞥我一眼,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同情:你是其冬的儿子啊,又“吃家生”了吧。
我点点头,付了钱,捧着被锔钉铆接好的碗慢慢地往家走,如同捧着圣物般小心。
此刻,这只碗就在我手中。那八九只锔钉已经生锈,却依然深嵌在缝之两侧。锔钉一只隔着一只,排成纵列,像木梯的一级级台阶。恍惚间,我顺着这架梯子,攀援回到童年:那个调皮的孩子,每到饭点,一手抬着饭碗,一手拿着筷子,在四邻间游吃。看着碗底依然醒目的“冬”字,我内心深处忽地跳出一个声音,这碗确实不能扔。如今父亲已去,再将刻有他名的碗扔了,对母亲来说未免过于残忍。想到这里,我对姐姐笑了笑,说:“留着吧,占不了多大空间。如果再放上一段时间,说不定能成文物。”
其实我心里清楚,它们成不了真正的文物,它们只是普通的饭碗。即使保留更长时间,它也难以有升值的可能。留着这些碗,只是想留住一个家庭的记忆,留住两代人辛苦努力的见证,留下一点值得回味的念想。
作者:朱永贞
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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